唐朝被历史学家描述为中国的“黄金时代”或者“世界性帝国”,也是当时亚洲多元文明的核心存在。为纪念中法建交60周年,法国吉美国立亚洲艺术博物馆举办了特展“中国·唐——一个多元开放的朝代(7至10世纪)”,呈现了30余家文博机构的200余件精选文物,讲述唐代的文化故事。
本文作者从展品与法国汉学家沙畹拍摄的照片为切入点,讲述了法国汉学研究与唐文化的关系。
与法国汉学的关联
在展览第一单元“走近大唐”和第四单元“海纳百川”两部分内容中,都出现了法国汉学家沙畹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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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现场曾播放《长安的荔枝》宣传片,意在让不同文化背景的观众领略唐代长安城的建筑、人们的衣食住行等风貌。
昭陵六骏、蕃酋石刻像和沙畹的第二次中国行
“走近大唐”单元中,马的形象是重要内容。如果要选择最能代表大唐气象的文物,昭陵六骏无疑是必选展品之一。展厅中展示了沙畹在1907年赴中国考察期间拍摄的昭陵六骏的图片。(图2)昭陵六骏是唐太宗李世民(599—649)陵墓前的六块大型浮雕石刻,唐贞观十年(公元636年)立于陕西省咸阳市礼泉县唐太宗昭陵北司马门内,刻画了他在建立唐朝过程中骑乘的六匹战马,每匹战马都有独特的故事和象征意义。它们的名称分别是特勒骠、青骓、什伐赤、飒露紫、拳毛騧、白蹄乌。根据专家研究,这些战马的名称和马种很可能来源于突厥,反映了唐朝和西域的密切联系。
石刻由唐初统治集团的重要大臣——擅长建筑、工艺、绘画的阎立德和阎立本兄弟负责绘制蓝本和主持雕刻,唐太宗亲自撰写赞文并由书法家欧阳询书写,展现了唐初高超的石雕艺术水平。而昭陵六骏也成为唐以后画家的绘画题材,金代画家赵霖的绢本设色《昭陵六骏图》即典型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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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2)展览现场配置的沙畹所摄“昭陵六骏”照片
在近期国内的展览中,昭陵六骏的形象也不断出现。有的以石刻(包括复制件)展出(2024年国家典籍博物馆“贞观——李世民的盛世长歌”;2025年上海闵行区博物馆“贞观鉴——大唐历史文化主题展”),有的以石刻拓本、绘画及影像的方式展出(2025年苏州吴文化博物馆“马——从地中海到江南的千年权力象征”)。
毫无疑问,昭陵六骏在唐代文化中具有重要的象征意义。遗憾的是,1913年,飒露紫、拳毛騧两块石刻被法国人从昭陵凿下并试图偷运,被阻止后又流落于军阀,经文物商辗转出售,最后流失海外,现藏于美国宾夕法尼亚大学博物馆。另外四块石刻也曾被美国人打碎装箱,盗运时被截获,现陈列于西安碑林博物馆。六骏已不在原址,它们被搬运前是什么样子?幸而有沙畹在1907年拍摄的照片可弥补这一缺憾。
《华北考古记》是一部具有划时代意义的考古文献,沙畹在书中首次向西方学术界公布了大量珍贵照片,后来欧美掀起研究中国北方石窟艺术的热潮,与这部书的出版有很大关系。也正是书中公布的昭陵六骏的照片,引起了法国古董商保尔·马龙的注意。1912年,他派遣手下戈兰兹来到中国,试图将这些珍贵的石刻购买或盗取,由此也致使“飒露紫”和“拳毛騧”最终流落海外。沙畹的照片记录了百余年前昭陵六骏在原址的情况,也成为这次展览中具有特殊意义的图片展品。除了展场图片,图录的目录页后以插页的方式收录了六骏之一“飒露紫”在原址的图片,正是唐太宗的名将丘行恭(586―665)在给马匹拔箭的情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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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3)展柜中的两件文物,(左)唐代第十一位皇帝顺宗李诵丰陵蕃酋石刻像,(右)礼泉唐太宗昭陵北司马门十四位蕃君长像之一的头部残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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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4)沙畹于1907年拍摄的唐高宗李治和武则天合葬的乾陵朱雀门外六十一蕃臣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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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5)唐顺宗丰陵蕃酋像
唐代以前,帝陵神道两侧很少有蕃酋像。唐初从太宗昭陵开始竖立蕃酋像,一直延续至晚唐僖宗靖陵。唐代十八座帝陵,已有十三座发现了蕃酋像,数量从数尊到数十尊不等。蕃酋像的设置,意在效仿帝王生前威仪,营造出万邦来朝的大唐气象,亦是王维诗中所描绘的“九天阊阖开宫殿,万国衣冠拜冕旒”的真实写照。这一传统也为后世所继承,北宋皇陵就普遍设置有蕃酋像。
龙门石窟、景教碑和沙畹的老照片
“海纳百川”单元也有两处用到沙畹1907年拍摄的照片。一处是在展示佛教文物时,用放大的龙门石窟黑白图片作为背景。这是一张从远处拍摄的龙门西山南部奉先寺卢舍那佛的全景图,佛像处在图片中间位置,似在俯瞰众生;周边是高低错落、大大小小的佛龛。(图6)灰色基调的图片引人遐想,带给人很强的历史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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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6)展览现场,放大的龙门石窟黑白图片作为背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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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7)龙门东山石窟看经寺南墙的浮雕罗汉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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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1)吉美博物馆常设展厅的中国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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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8-2)吉美中国馆内的龙门石窟罗汉像头部
在笔者看来,这件迦叶像的展出有着深刻的意义。在吉美博物馆常设展厅的中国馆内,也有一件龙门石窟罗汉像头部,同为迦叶,但时代更早,是北魏时期(386—534)约六世纪初的石刻头像。(图8-1,图8-2)这件迦叶头像出自莲花洞,吉美博物馆于1938年购得。巧合的是,沙畹的《北中国考古图录》上册253页有这尊迦叶像在莲花洞中未遭破坏时候的照片。(图9)无独有偶,《佛光无尽:弗利尔1910年龙门纪行》一书中也有相似的照片,完整记录了迦叶像的原貌。(图10)而且根据弗利尔的记载,他和沙畹所雇的摄影师为同一人,名叫周裕泰,在北京外交使团区开有一家摄影馆,全程陪同弗利尔此次行程。特展中看经寺唐代迦叶像和常展中莲花洞北魏迦叶像均出自龙门石窟,冥冥之中正相呼应,引发笔者对文物回归和文物在原境中展示的意义和价值等问题的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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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9)沙畹拍摄的迦叶像在莲花洞中未遭破坏时候的照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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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0)《佛光无尽:弗利尔1910年龙门纪行》一书中完整记录了迦叶像的原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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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1)沙畹1907年拍摄的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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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图12)经过整修新近开放的西安碑林《大秦景教流行中国碑》现状
值得一提的是,展览图录由香港北山堂基金会赞助出版,英文、法文两版图录在展览期间即已问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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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展览图录
图录分为两大部分,第一部分为“唐世界”(The Tang World),收录六篇文章;第二部分为“长安”(Chang’an),收录七篇文章;附录有年代对照表、唐代长安地图和参考文献三项内容。图录没有按展览单元进行编排,而是将展出文物按主题分列在每篇文章后面。显然,策展人在编辑图录时和进行展陈设计时有着不同的理念。(完)
(本文作者毛秋瑾系苏州大学艺术学院教授,于2024年10月至12月在法国远东学院访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