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4年,农历甲午马年春节大利青年范狄(Dario Famularo)背着行囊,在福建的一座渔村里,第一次被刚认识不久的中国朋友带回家过年。深夜抵达时,迎接他的是一盆冒着热气、现煮的皮皮虾。那是他与中国春节的初遇,一个充满意外惊喜的起点。
▲东西问客户端制图。
作为一位在中国生活了十余年的汉学家,范狄即将迎来他的第十二个春节,也是人生中第二个农历马年春节。旅程的起点已远,他如今在江西抚州妻子的家中,拥有一个固定的团圆席位。
从偶然闯入的“洋客人”,到成为家庭结构中的一部分,十二圈年轮,不仅标记了个人的融入,也让他更加理解“中国年”。
马的“双重”叙事
对范狄而言,“马年”不只是一种纪年。它连接着两幅截然不同又彼此映照的文化图景。
一幅在故乡意大利。在那不勒斯,市徽上无缰奔腾的黑骏马,是城市骄傲不羁的灵魂宣言;在锡耶纳,赛马节上竞速的骏马,是社区荣誉燃烧的化身;而法拉利标志上的“跃马”,则彰显着现代工业时代的激情与速度。“这里的马,总在诉说一种向外迸发的、追求荣耀的生命张力。”
另一幅在所处的中国。范狄看到马的形象承载着更为复杂厚重的精神谱系:从汉代君王渴求的、象征天命与祥瑞的“天马”,到《西游记》中历经磨难、沉默修行终成“八部天龙”的白龙马,再到民间比喻辛勤一生的“当牛做马”。“这里的马,关乎忠诚、坚忍与在宏大秩序中的自我完成。它从神圣的云端,走入修行的苦旅,最后落到坚实的人间大地。”
1342年的“天马”
在范狄的研究中,最动人的发现之一,是马本身曾扮演了文明对话的“最初译者”。他提及《元史》中一行珍贵的记载:1342年,“拂郎国献天马”。所谓“拂郎”,是元代对部分欧洲地区的称谓,而“天马”则是中国文化中对西域良驹的最高礼赞。
“这是一次完美的文化转译。”范狄解释道,那匹来自意大利的骏马,因其在中国文化符号体系中被赋予的“祥瑞”“天道”的崇高寓意,使得这次进献超越了单纯的物产交流,升华为一次被双方共同理解并郑重记录的文明致意。在语言与认知尚存巨大鸿沟的时代,马,以其在双方文化中都占据重要地位的“形象”,架起了第一座理解的桥梁。
春节的“双重节奏”
范狄的十二个春节,亲历了“团圆”一词从新鲜的文化样本,沉淀为深切的生命体验。
早年,他是“惊喜受邀”的旅人,在福建渔村的深夜海鲜、广西乡村的喧闹锣鼓中,感受中国家庭最质朴的热情。近些年,他是“固定归来”的家人,背景音变成了江西家庭中熟悉的麻将声、固定的年夜饭菜单和每年重复的笑话。
他将春节与意大利的圣诞节并置,视它们为不同文化中的“家庭磁极”。春节前除旧布新的种种仪式,与意大利狂欢节中焚烧旧物、驱赶寒冬的篝火传统,共享着祈求新生的集体心理。
若要向一位意大利朋友介绍春节,范狄会选择从“年兽”的故事开始。因为这个关于用红色、火光和巨响驱赶怪兽的传说,与意大利狂欢节“焚旧”的传统逻辑惊人地相似,能瞬间打破文化隔膜。
“‘年’既是怪兽,也是时间单位。”他说,“有关年兽的故事揭示了一个深刻的普世性:人类如何用喧腾的仪式,来对抗时间流逝的焦虑,并集体祈愿一个新的、更好的开始。”在他看来,正是这种共鸣,让不同文明的传统节日超越形式差异,直抵人心。
又一个马年春节。对范狄而言,这个轮回不仅是个人生活的坐标,更是一次文化的寻根与展望。(完)
记者/孙晨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