劳悦强为中国千年名言注当代儒家新解

“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千百年来，后世对北宋思想家张载（世称“横渠先生”）思想的通行概括，被不少知识分子奉为精神坐标。据学者考证，张载原文与此略有不同——实为“为天地立志，为生民立道，为去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三处用词差异，意涵亦有微妙区别。

4月13日，新加坡国立大学荣休教授、马来西亚拉曼大学客座教授劳悦强在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为一句流传近千年的中国名言提供了儒家的当代解读。

       ▲2026年4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劳悦强教授在现场讲课。（图片来自汉学佳）

天地无心，人以何立？

问题的起点是：天地有心吗？

《道德经》言“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认为天地无意志、无偏私，万物自生自灭。依此理路，人只需“自得其得”，无须干预天地。劳悦强指出，横渠四句的次序至关重要，不可调换。“为天地立心”是根本前提，后三句皆以此生发。

儒家的回答则不同。正因天地无心，才需要人以其自觉与担当去“立心”。劳悦强援引张载的笔记“天无心，心都在人之心”，指出天需要通过人的耳目与心灵去感知世界。这一思想脉络可上溯至《礼记》的“人者，天地之德……五行之秀气也”，以及刘勰《文心雕龙》的“惟人参之，性灵所钟……为五行之秀，实天地之心”。

张载的突破在于，他把“人是天地之心”的静态陈述，翻转成了“人主动为天地立心”的动态行动。劳悦强强调，这个“立”字不是豪言壮语，而是一种基于道德自觉的承诺。“不是傲慢，”他说，“是担当。”

“生民”与“立命”：指向全人类的关怀

在解读“为生民立命”时，劳悦强特别辨析了“生民”的内涵。

他指出，在儒家经典语境中，“生民”并非限于一邦一国，而是指向全人类。孟子曰“自有生民以来，未有如孔子也”，即是以孔子为人类文明树立标杆。张载的关怀同样超越了时代与地域，涵盖了当下与未来所有世代的人，这与今日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的精神遥相呼应。

那么“立命”又是什么意思？劳悦强解释，“命”是人生轨迹。儒家的“立命”不是被动接受命运，而是通过“尽心知性、存心养性”的修身功夫，主动确立生命的方向。

劳悦强认为，孔子之所以伟大，不在于政治成败，而在于他把“人之所以为人”做到了极致，为全人类提供了一个做人的典范。

      ▲2026年4月13日，中国人民大学国学院，众多学生前来听劳悦强教授带来的《横渠四句教——成己成物的儒家》讲座。（图片来自汉学佳）

成己与成物：儒家精神的一体两面

劳悦强把横渠四句的精神内核，归结为《中庸》里的两个词：“成己”与“成物”。

“诚者，非自成己而已也，所以成物也。”他说，这二者不是两件事，而是一件事的两面。

他用日常经验打比方：父母爱护子女，在成就孩子的同时，也完成了自己为人父母的生命意义。老师教学生，也是一样。没有内在修养，“成物”就缺了根基；脱离了具体实践，“成己”也落不到实处。

在横渠四句中，“为天地立心”是“成己”的极致要求。后三句——“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则是“成物”的具体展开。

讲座临近尾声，劳悦强抛出一个意味深长的判断：“21世纪的圣人，不会是孔子的样子。它的模样，取决于我们自身对世界的认识与贡献。”

劳悦强认为，这或许正是横渠四句留给今人的启示：它不是凝固的历史教条，而是激励每一代人自觉承担、继往开来的精神召唤。（完）